贵阳新闻网

发布时间: 2017-10-11 11:10 来源: 网络整理

在厦门大学王玫教授看来,让无数后人心向往之的魏晋风度,并非不食人间烟火,而是体现在一些琐屑的生活场景中,并多以剪影的形式记载在《世说新语》一书里。“同样是对待人间喜怒、名利欲望、生老病死,魏晋士人在飘然洒脱的言行之中,蕴含着对人间万物的悲悯之情、赏爱之心。冯友兰先生用‘玄心、洞见、妙赏、深情’八字,概括了他们的这种诗化人生。”6月23日,王玫教授走进贵阳国学大讲堂,带领听众从《世说新语》看魏晋士人的诗化人生。

在忧患底色上生发的“人的自觉”

提到“魏晋风度”,便让人想到《世说新语》。这书来头很大,鲁迅先生说它是“一部名士的教科书”,冯友兰先生称之为“中国的风流宝鉴”。王玫教授认为,适逢人性觉醒的魏晋时期,《世说新语》绝好的呈现了“人的自觉”这一时代气质。

这得从时代背景说来去。王玫教授引美学大家宗白华先生的观点,认为: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,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,酿成社会的大解体、旧礼教的总崩溃,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、极解放,最富于智慧、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,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,这是强烈、矛盾、热情,浓于生命彩色的一个时代。

她认为,中国历史上有三个思想大解放时代,先秦、魏晋、晚明,魏晋时期的时代气质在于,人格上、思想上的大自由。具体的表现有:深情。在先秦两汉,除老、庄外,“情”因是人与生俱来的自然本性,而被视为人性中的一种负面因素。崇尚自然的魏晋士人扭转了这一看法,认为发乎内心的“情”重于世俗陈规,这里的“情”除了友情亲情之外,还涵盖了对万物的悲悯之情。也因此,魏晋士人的言行常常显得他们是反常规的“越俗”之辈;玄心。先秦的诸子百家皆是入仕的,他们关心的是国家兴衰、百姓苦乐,以及如何端正个人品德,处理人际关系。魏晋士人则不为某种实在利益而活,而是超越名利,在宇宙中思索人的价值与意义,他们注重的是自身生命的体验,通过玄思拯救自身;平等。人与人、人与社会、人与自然不是征服或奴役的关系,而是平等的关系,众生都在同一地平线上,是共生并存的本真、自由的存在。

“一言以蔽之:魏晋士人的精神境界体现了非功利性、超越性、众生平等的特质,体现的恰是‘人的自觉’。”王玫认为,“人的自觉”意味着:向内发现自己,向外发现山水,万事万物因人性的觉醒而笼蒙上一层诗性的光芒。“也就是说,有人的自觉的人,心中必有诗意。”

魏晋名士诗意的存在,也必有诗意的思想与审美。具体的例证是:人的觉醒带来山水审美,如顾恺之的山水画等等。宗白华先生说:魏晋以前的汉代,在艺术上过于质朴,在思想上定于一尊,统治于儒家;以后的唐代,在艺术上过于成熟,在思想上又入于儒、佛、道三教所支配。“只有魏晋这几百年间,人格上思想上的大自由,是介乎成熟与质朴之间仅有的诗意时代。”王玫说。

但这“诗意”有一层忧患的底色。王玫认为:魏晋之际政治极端黑暗,士人的人格一再遭到政治的强行摧残和无情嘲弄,即便与政治妥协,也依然难逃劫难。“对于多数人来说,逃往山林田园,在清虚静寂的世界里保持纯真的诗性,成了彼时士人唯一的去向。”

真名士的风流:清谈、饮酒、游览

都说是真名士自风流,魏晋的士人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出他们的名士风流的呢?王玫教授认为有三个途径——

清谈。清谈是魏晋时广为流传的一种学术性社交活动,有学术沙龙的味道。名士们聚在一起,不谈现实中政治经济问题,也不谈炒股、炒房等问题,关心的是宇宙人生的哲理。清议之余,又偶有些插科打诨的成分。在当时,清谈是一种修养,不会清谈的人会被人瞧不起。“遥想当年,魏晋人轻裘缓带、挥麈闲谈的风度,论辩叙致。辞令声调的优美,千载之后,仍让人向往不已。”王玫教授说。当然,后人对此也发出了“清谈误国”的批评。

饮酒。饮酒本是日常生活行为,魏晋名士却将之赋予了深厚的意义。首先是解忧,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”;其次是寻找快乐,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”;再是避祸全身,“但恨多谬误,君当恕醉人”,解醉酒保全自身;最后是借酒寻找“体道”的感觉,饮酒微醺后,那种模糊物我界限的混沌状态,很像得道后的心理状态。“魏晋士人对酒的不同态度和格调,折射出他们对生命的追求:饮酒远祸以追求生命存在的长度;饮酒行乐以追求生命享受的密度;饮酒体道以追求生命境界的高度。”王玫教授说。

游览。魏晋士人喜好游览山水,在他们眼里,山水是“道”的具象表征,山水是前所未有的美。王玫说,“魏晋以前,山水与人相隔,是道德的附属物,只有在比德的思维方式下,山水才有意义。但到了魏晋时期,山水已经具有了独立的审美品格,已经作为人的抒情畅神的对象与人的生命情调发生了内在的联系,甚至可以在山水中安顿人的生命。”

这三个途径,体现了魏晋名士的诗性生活。

以“真”为尚的诗化人格

魏晋风度是一种人格的力量。王玫教授认为魏晋名士的人格尚真。

她讲了一个故事:平常,我们认为葬礼是极严肃的事情,可是,“建安七子”之一的王粲去世后,曹丕为王粲主持了隆重的葬礼。葬礼上,曹丕说:“什么官话、套话之类的东西就不要说了。王粲平日最爱学驴叫,让我们一起学一次驴叫,送他入土为安吧!”随即,曹丕率先学起驴叫。全场来宾也跟着学起来,用驴鸣为王粲送别。

类似的还有,王述这个人爱贪钱,丞相王导劝解说这样不好。王述也不否认,而是说家里实在太穷,只要差不多了就不会再贪。果然,他一辈子都没有贪过,而且还散尽多余的家财支助他人。

王玫教授说,如此种种无一不体现魏晋士人诗化的人格。他们人格独立、精神自由,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;个性率真,不同流俗;不慕荣利,不畏权势;重情爱美,悲天悯人;旷达超脱的人生态度,都是今人所望尘莫及的。“而这种诗性精神、诗性人格,作为一种深层的思维模式与文化心理结构,在今天仍然具有传承意义。”

以“清”为美的审美标准

王玫教授认为:魏晋六朝时期士人的审美旨趣普遍呈现出对“清”的崇尚。六朝的人物品藻、山水赏会、诗歌创作、文学评论以及书画艺术几乎无“清”不美,无美不“清”。“清”既是时人所追求、欣赏的一种人生境界、人格风范或生活情味,也是一种审美准则。

其时人物品评重“清”。包括两点:其一,重在人物德行品格廉洁清白,不贪图名利,本性清虚超俗,任性自然;其二,注重人物仪表风度之清朗飘逸。清因其脱俗,又有明朗光鲜之意,魏晋六朝人欣赏的正是这种明灿、超俗、孤标之美。

魏晋六朝是山水审美意识极为自觉的时期,欣赏山水同样追求清趣、清韵,这一旨趣于山水诗创作中得到充分体现。在当时文学艺术家们看来,自然山水所以美,一在其自身形式之美,如色彩、四季晨昏阴晴变化;一在于它不染尘杂,具备清的内质。

“清”的审美意识也渗透到当时的书画艺术之中。“清隽飘逸”代表了最高的艺术境界。

“对‘清’美的崇尚源自道家玄学之道的观念。”王玫教授认为:以“清”为审美标准的思想基础乃是道家的清静无为,“清”的审美功能与道的本体性特征密不可分。正如“道”是万物的本体一样,“清”则是美的事物之本体,其他的审美形态,像绮丽、沉郁、荒寒、雄浑、豪放等等,都必须建立在“清”的基础上。因为真正的美,其精神内质必是超俗的,非功利的,不实用、不粘滞且耐人寻味,具备“清”的特性。“清”隔绝世俗沉浊、实用功利,其本身就是美。

王玫总结说:“清”作为一个美学概念正式形成与魏晋,是魏晋士人的审美情怀和终极理想。

本报记者 郑文丰 文/图

名词解释

《世说新语》,南朝刘宋时期的一部语体小说,作者为刘义庆。全书分为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等三十六门,共一千多则,记述自秦末到刘宋时人物的遗闻轶事。其中对魏晋名士的清谈、饮酒、游览、人物品鉴等活动,以及方正、雅量、任诞、简傲等风神气度,尤有生动描写。

人物名片

王玫,女,1957年12月出生,福州人。文学博士,现为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,兼任福建省古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。专业研究方向为汉魏六朝文学、古典诗学及山水文化。主要著作有《人物志》(注析)、《六朝山水诗史》等。

上一篇:《世说新语》引发的一桩公案
下一篇:一部民国版“世说新语”